溫蒼知道自己往他身後的那一瞥，早就露餡了，於是也不遮掩，朝他們大喊：“跑！”

鐘雪秦也在同一時刻聽清了那個男人說的話，嘖了一聲。

沒來得及跑，原本還在溫蒼身後的德牧不需要主人的指令，直接像小火箭似的發射出去，沖向鐘雪秦他們。

而德牧的主人卻是慢悠悠地轉過身，嘴角噙著笑。

他顯然知道鐘雪秦，也早料到鐘雪秦會出現在自己面前：“頭兒，好久不見。”

鐘雪秦只需一腳就把體型龐大的德牧踢翻在地。

男人心疼地把地上嗷嗚叫的德牧抱起來：“元寶你都不認識了麽？踹這麽狠？”

鐘雪秦不說話，居高臨下地，用一雙寒霜般的眼瞧著地上的一人一狗。

元寶被主人扶起來後，像是認清了前面的人是誰，夾著尾巴在鐘雪秦腿邊小心地蹭。

“淩元良，我聽說你死了，”鐘雪秦壓低聲音，“你怎麽沒死？”

淩元良站起來：“頭兒都還好好活著，我哪能這麽快死。”

只消兩句話，他們兩個人之間就好像有電火花蹭蹭燒過。

元寶夾著尾巴繞過鐘雪秦，然後對著他身後的人發出了低吼。

淩元良抻著脖子一看。

他沒見過紀英，但作為一個訓練有素的雇傭兵，紀英的照片早就刻在他腦子裏了。

“喲，這麽快就抓到人了，”淩元良皮笑肉不笑的，“不枉費我在這兒等了那麽久。”

淩元良是跟著之前一支軍隊過來的，目的是在紀英被送到醫院後，看住紀英別讓他逃跑，直到研究完成。

可是感染爆發得太快，這個叫“紀英”的人根本就沒被送過來。

那支軍隊領頭的想做什麽，對淩元良來說都無所謂，他只想找到紀英，從他身上找到破解這場災難的“解藥”。

沒想到那領頭的脾性越來越古怪，在一次出來搜找物資的過程裏，他抓到了兩只喪屍，一男一女。

他沒有給喪屍一個了結，而是惡趣味地想看喪屍之間怎麽做那檔子事。

一邊糟蹋著已故的人，一邊笑呵呵的好像在欣賞什麽很有意思的事情。

淩元良實在懶得再跟著他，於是只身一人來到城市邊緣。

他想，與其他一個人天涯海角去找，還不如就在A市等著人自己送上來。

紀英肯定會被送來的，因為感染還沒爆發的時候，他們雇傭兵團裏的頭兒就已經出動了。

從來沒有那個人做不到的事情，從來沒有。

哪怕是看他很不爽的淩元良，也打從心底裏認可這一點。

“走吧？”淩元良拉住朝紀英低吼的元寶。

鐘雪秦想了想，問：“去醫院？”

淩元良皺著眉：“醫院那邊換了批人，現在不行了，我們直接上科研院去。”

鐘雪秦聽了，沒動。

淩元良奇怪：“怎麽？”

“去醫院。”鐘雪秦只說這三個字。

只需三個字，淩元良的腿就開始有些發軟。

曾經因為任務途中亂跑，被頭兒撂翻在地踩爛雙腿的痛苦還歷歷在目，他花了足足三年才養好，至今一到雨天還是會隱隱作痛。

但這次不一樣，去醫院不是最終目的，他們最終目的是把紀英送回科研院，醫院只是路上的其中一站。

“他身上沒有抗體，”鐘雪秦說，“在醫院可以證明這一點。”

“抗體？”淩元良笑了，“你管得可真寬，那邊叫我們帶誰回去就帶誰回去，管什麽抗體？”

鐘雪秦不說話了。

淩元良歪了歪頭：“頭兒，你好像變了。”

鐘雪秦松開了紀英的手，紀英怔怔地望著那片背影。

“去醫院，”鐘雪秦冷冷地說，“還要我說第三遍嗎？”

淩元良沈默了半晌，末了突然丟掉長棍沖向鐘雪秦。

淩元良隨著沖刺慣性伏到地上，單手撐地，左腳往鐘雪秦下盤一掃。

鐘雪秦果然是朝後跳開了小半步，淩元良果斷又快速地擰轉身體，飛起右腿，帶著整個身體的重量，直掃向鐘雪秦的太陽穴。

淩元良是格鬥場出身，學得很雜，像剛剛這一招，他在格鬥場上曾經把對手的腦脊液踢出來。

鐘雪秦反應再快，也只能擡起手來擋，因為身體還處在躲避前招的狀態，根本來不及再避開後招。

接到那一踢擊，鐘雪秦整只手肘都麻了。

那種微微顫抖的麻痹感又重新回到鐘雪秦身上，這讓他覺得有點不妙。

不過在淩元良看來，他能反應過來並且接到這一招，已經非常厲害了。

“去科研院，”淩元良也不願意和頭兒過招，以往的經驗告訴他，這就是在找死，所以只能再試著爭取，“我說過了，醫院換了批人，裏面已經沒有可靠的醫生了。”

鐘雪秦是不會答應的，這個時候直接上科研院去，無疑是直接把紀英交給他們。

“把人交出來，”淩元良說，“不管你是出於什麽原因什麽目的，你不願意去，那我來，我把他送過去。”

鐘雪秦甩了幾下手，似乎有短暫的猶豫，很快把那副負重手套脫掉了。

他沒有擺出進攻或者防守的姿態，隨意地站著，但四肢又恰到好處地處在隨時可以做出動作的動勢裏。

淩元良看出他認真了。

“要打去別的地方，”溫蒼在後面提醒，“這前面不遠就是喪屍群。”

淩元良卻像聽不見，他一邊畏懼著鐘雪秦，一邊又蠢蠢欲動地，很想試一試。

淩元良第二次沖上去，知道鐘雪秦會對下盤攻擊有所防備，於是只出了一個簡單的勾拳，這也是出於一種刺探。

鐘雪秦以眼睛捕捉不到的速度擡起右臂，掌心覆蓋著半只耳朵，臂肘前屈結盾接下那一拳，左手又以破竹之勢朝淩元良出了一拳。

淩元良正要躲，沒想到鐘雪秦虛晃一拳，擰轉上半身，本來結盾防禦的右臂在空中畫了個利落的弧度，斜向下出了一記肘擊，擊中了淩元良的顴骨。

如果只是普通的肘擊也就罷了，鐘雪秦以他那種怪力使出的這一肘擊，讓淩元良接連後退了好幾步，鼻子汩汩地往外冒血。

淩元良知道，面對頭兒的時候，容不得哪怕一瞬間的失手。

眩暈之餘，淩元良似乎察覺到什麽。

他擦了擦鼻血，再度想去確認，可鐘雪秦已經把手背到了身後。

這更加肯定了淩元良的猜想：“你的手在發抖？”

鐘雪秦沒說話，冷視著他。

“哈哈哈！”淩元良放肆地笑出聲：“要是換你以前的狀態，剛剛那一肘子可以直接讓我……不，不對。”

淩元良搖頭兀自道：“你剛剛是瞄準我的太陽穴，對不對？你的手抖得連瞄準也做不到了。”

鐘雪秦毫不在意：“還來嗎？”

淩元良說：“你知道怎麽回事麽？看你這個樣子，應該還不知道吧？”

鐘雪秦抿著唇不說話，溫蒼在後面替他問：“怎麽回事？”

淩元良笑笑：“你們以為他為什麽從小就要套上那些負重？那是因為……”

他正說到關鍵的地方，元寶在他腳邊發出嗚嗚的叫聲。

堵在馬路上的喪屍，似乎循著說話聲慢慢聚過來了，淩元良探頭看了一眼，又縮回來。

他的目光落在紀英身上。紀英正在鐘雪秦身後，兩個人說著什麽聽不清，但看紀英的樣子顯然在擔憂。

“你叫紀英？”淩元良走到紀英面前，隔著一個鐘雪秦，“看你這樣，估計是不記得了吧？”

“記得什麽？”紀英問。

鐘雪秦瞪著眼睛，手臂因為用力而更加顫抖，壓低聲音威脅說：“閉嘴。”

淩元良已經不虛他了，畢竟他的手都抖成了老大爺似的。

淩元良躲開鐘雪秦的一拳，快速說：“你是被他騙了吧，當初你就是被他拋棄在孚民村的，忘了麽？”

眼看著老底兒都要被掀了，鐘雪秦太著急，偏偏手更加使不上勁。

淩元良輕松地閃躲開那些潰不成軍的攻擊，帶著莫名其妙的得意，跟紀英解釋從前發生過的事情。

包括鐘雪秦把紀英帶到孚民村，按照指示在紀英身上做實驗，最終又把紀英拋棄……

只是得意忘形的淩元良並不知道，這些紀英早就想起來了。

溫蒼把周明曲放下後，也趕緊沖上來幫忙。

“那邊的那個誰，”淩元良還不知道溫蒼的名字，“你好好待在那兒，這裏離醫院不算太遠，待會我走之前，會把你帶到醫院去。”

溫蒼往前剛跑了幾步，然後慢慢地、慢慢地停了下來。

淩元良得意地說：“你想救人是不是？我對這一帶很熟悉，我可以抄近路帶你過去。”

他特意強調：“以最短的時間，最快的速度。”

對淩元良來說，只要他想回醫院，隨時可以回去，只是沒有必要了。

醫院只是一個短暫的落腳點，他現在只想回首都。

溫蒼眼眶有些顫動，視線飄忽間與鐘雪秦相對。

鐘雪秦看出了他的動搖，眼裏漸漸生出一點驚訝，一點難以置信，也慢慢湧出了看破的冷淡，最終不再看著溫蒼了。

如果不是這雙手……鐘雪秦恨恨地抓著手臂，在手臂上的紋身那裏留下幾條血印子。

“怎麽樣？你還要跟著他麽？”淩元良看著紀英，“頭兒就是這麽一個人，想要達到的目的就會達到，沒有人情味兒，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。”

紀英久久沒說話，鐘雪秦不安地回過頭。

只見紀英臉色很不好看，雙手抱著頭，就好像那一天在雷聲裏瑟瑟發抖的模樣。

“你……”紀英用盡量難過絕望的聲音說，“你一直瞞著我？我被你……”

他的表演沒什麽破綻，鐘雪秦也是真的慌了。

“這件事我們後面再說，”鐘雪秦用那雙顫抖的手覆蓋在他冰涼的手背上，“我會給你一個解釋。”

淩元良算是看出來了，鐘雪秦不願意去科研院，根本就不是為了任務，只是因為他產生了別的想法。

“來吧，”淩元良見縫插針，“你跟我來，我帶你去科研院，那裏防禦成功了，沒有喪屍，你會過得很好。等到以後災難過去了，你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！”

雖然淩元良的話讓紀英只想發笑，但紀英也不得不順著他的話走下去。

鐘雪秦身體出了問題，他們很難擺脫淩元良。何況要救周大夫，還要依靠淩元良。

再加上，紀英也想從他嘴裏套出更多關於鐘雪秦的事情。

只是，看著鐘雪秦皺著眉茫然無措，好像一只被丟棄的狼犬似的表情，紀英也有些過意不去。

“我不會再要求你、逼迫你做什麽，你可以自己做決定，”鐘雪秦輕聲說，“但，你相信我……”

紀英猛地甩開鐘雪秦的手，擡頭，用那張一如既往的、面無表情的臉，只說了一個字：“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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